诗至少给人两种享受,一是文辞之美(当然也或凄婉),二是背后意境之不一般。前者是形而下的,后者是形而上的。对于诗文背后的感发寓意,犹如哲学,有时甚至很难用统一的语言文字对其形容或表达,很难触摸,理解也因人、因时而异,无错对,无标准答案,有时甚至无法分辨是作者本人还是读者的思想境界。但诗的精神境界却实实在在存在,其所深刻远胜于文辞本身,这样的虚幻与深刻极象老子所言的“道”,可道之道,非恒道;可名之名,非恒名,这也许就是诗的玄妙之处。
陶渊明给我最早的印记是初中时那篇《桃花源记》,文中最后一句“未果,寻病终,后遂无问津者”。始终让我耿耿于怀又念念不忘——怎么会找不到呢?于是陶渊明就成了一位谜者驻我心中。因极爱苏东坡,而苏东坡又极尊陶渊明,常以陶渊明为偶像,故吾亦自然尊之慕之。陶渊明伟大人格是他的“真淳”,辛弃疾誉他:“千载后,百篇存,更无一字不清真”。元好问赞之:“一语天然万古新,豪华落尽见真淳”。诗品现人品,人品亦诗品,在大伪斯兴的年代,他所融贯与蕴藏的不仅是真实的质朴与丰富,还有闲情自得的多彩。二十首《饮酒》诗,表露了自己一生心灵意念运动轨迹,亦苦、亦悲、亦杂,最终化绮为质,从枯见腴,归简而终。
饮酒(其四)
栖栖失群鸟,日暮犹独飞。徘徊无定止,夜夜声转悲。厉响思清远,去来何依依。因值孤生松,敛翮遥来归。劲风无荣木,此荫独不衰。托身已得所,千载不相违。
饮酒(其五)
结庐在人境,而无车马喧。问君何能尔?心远地自偏。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山气日夕佳,飞鸟相与还。此中有真意,欲辨已忘言。
第一首诗,陶渊明以一只鸟作为主体,来象喻自己,讲述自己的心境历程与理想追求,这也是他作诗的贯用表现方法。这是一只有追求而失群的鸟,日暮黄昏了还在孤独的飞行,彷徨中度过一个又一个日暮黄昏,始终没有停止,它的啼声越来越凄惨。虽然尚未寻达栖身之地,但它依然无限深情的寻觅那个属于自己的理想之地。终于遇见一棵孤松,可以让自已收起翅膀依归。严酷的劲风下所有的草木都不再繁华,唯有此松依然保持不衰之势。既然觅得生栖之处,那么也就再也不会弃离。
第二首诗,他表达了自己任真的抉择,固穷的操守,以及自得于心的哲思睿想和陶然之乐。在乡野山村的人世间结庐安家,避免了官僚显宦的车马喧闹之扰,这一切是如何达成的呢?皆因内心的安静远离才让环境自然远就。在东篱下采菊劳作,抬起头远处的南山映入眼帘。日暮黄昏,雾霭迷蒙,飞鸟都匆匆回巢。这其中的人生哲理与真谛,想要用言语表达,却忘而失言。
诗文的质朴之美已经足够融化心灵,其背后的意境更是深刻莫测。这只失群的鸟,其实就是他自己,不同流不合污,虽然境遇凄凉,但为了追求心中的美好,不懈努力,不畏艰难。他崇尚松和菊风霜之下的卓与杰,敬慕松和菊的坚贞与真淳。入世出世皆不矫揉,结庐在人间,而无车马喧,让自己的灵魂自打自拷问、自净自升华。虽栖村野,采菊东篱,但其目光却依然能到达远处的南山,并且是那么的悠然,心灵中的那只小鸟依然能在黄昏雾霭中找到共鸣,寻得希望。苏东坡极其敬佩他对不同流环境的不刻薄,并以一生来践行。他的真淳来自内心的真实,来自行为的真实。
诗人远矣,诗文久存,松菊何在?期愿可待。